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June 21 七月流火最近天气实在太热,令我对电影节也没什么兴趣。赶了几次场,发现大会只招待记者看参赛片,而我最想看的《回归》也早没了票,最终可能是鸡飞蛋打一场空欢喜。因为天气热,晚上一招不慎吹空调患上热伤风,不吃药则鼻涕连连,吃了药更头痛欲裂。哎~
好一阵子不看《武林》,才意识到原来中毒已深,驱都驱不,就像感冒。看了秀才的博客后,忍不住留言给他,希望可获采访机会。别人可能觉得幼稚可笑,但对我而言,却是自己想写的东西。除了这一桩心事,最近对大多数事情总是提不起兴趣,乏乏的,太阳又高又毒,让我连一点稍微勤奋一下的念头也无。这个文章本来已经放在电脑里快一个月了,当时因为写的漫不经心,散掉了结果就收不回来。现在想拿出来改一下,才知道根本无济于事。还是先放在这里。
讲讲最近触动我的一件事情。就是读了花离的书评,写的真好。我还不知道是她,问了编辑这个署名“章蔷”的人是谁谁,才恍然大误。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认真留意,因为之前她写的莺莺燕燕的文字,我也不太上心,如今发现她风格大变,变的理性睿智许多。后来说是受VIRGINA WOOLF影响。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有时阴,有时晴
一直觉得很纳闷,阿尔莫多瓦的《论尽我阿妈》题献给了贝蒂·戴维斯、罗密·施耐德等一众已故女演员,却竟然却没有加上田纳西·威廉斯的名字。几次看这部戏总觉情节太半都与《欲望号街车》有关。例如女主角艾曼妞,与丈夫罗拉最早相识就是因为《欲望号街车》,到后来儿子猝死,也是在看完此剧之后;到后来,世易时移,她重返巴塞罗那后,又遇到扮演白兰芝的女演员嫣妮,阴差阳错的登台重新演了一回史苔拉,所以她说,“《欲望号街车》影响了我一生”。艾曼妞在戏中的人生,正如史苔拉,常遇不幸却始终充满爱与关怀;另一个女主角,老戏骨嫣妮,像足了白兰芝,台上台下一样的疯与痴,让人看不清戏与人生的分别。所以说,即使阿尔莫多瓦没有直接受田纳西·威廉斯的影响,至少也是在《欲》剧的情节感召下,灵感顿生才完成了《论尽我阿妈》。
A Streetcar Named Desire,是田纳西·威廉斯所有剧本中的压卷之作,于一九四七年在百老汇演出成功后,接着在欧洲也盛况空前,颇富盛名的就有两个 ,其一是由劳伦斯·奥列佛执导的伦敦版,费雯丽演白兰芝,其次是罗巴版,名播四海的导演维斯康帝,与意大利影剧皇后安娜·麦兰妮。至于过后一九五一年被翻拍的电影,亦是经典之作,纽约原版舞台剧导演伊利亚·卡赞,外加费雯丽,以及饰演丹尼一角的新人马龙·白兰度。这一组王牌卡司,都没有让戏迷们失望。白兰芝这位迟暮美人,后来又被无数女伶再三演绎,包括《邦妮和克莱德》的女主角菲·唐纳薇,但唯有费雯丽对这个角色刻画最深,原因固然在于她演技卓绝,但更重要的是,演员本人已经是角色的真实写照。费雯丽非但将白兰芝演活,入戏之深,最终连自己也精神崩溃,如果看过这部电影,应会记得她那发自灵魂深处的哀怨呐喊。
《玻璃动物园》是田纳西·威廉斯的成名作,女主人公罗娜,知名度与白兰芝不相仲伯,两者都是剧作家以其患精神病的姐姐为原型写就。维斯康帝在罗马排演时见到威廉斯,曾以一言道破玄机,说白兰芝就是你,田纳西·威廉斯。因此,无论是《玻璃动物园》,或是《欲望号街车》,那个敏感脆弱、神经质、受侮辱与损害的南方淑女,自始至终没有变过;这个恒定的女性形象,就是作家本人了。我也想起阿尔莫多瓦,和Sex & The City的编导,他们与威廉斯一样是同性恋,不知是否因为这个关系,这些异类的笔下才充满相似的主题,以及在红尘中挣扎、受尽命运捉弄、两面靠不了岸的相似女子。
另有一部《热铁皮屋顶上的猫》,在美国,此剧与《欲望号街车》、《玻璃动物园》一样家喻户晓,电影版男主演是前后两代人的偶像——保罗·纽曼。片中他与伊丽莎白·泰勒,扮演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妇,耿耿不能忘怀死去的好友。这位未曾出场的幽灵人物,即夫妇俩已经去世的朋友斯基普,不仅与保罗·纽曼的角色有着相当深的渊源,也是梳理夫妻二人感情矛盾的关键因素。在麦卡锡主义盛行的五十年代,含有同志内容的电影,想要通过电检几乎不可能,例如《欲望号街车》就隐去了白兰芝那个同性恋的丈夫,《热》剧也不例外,几刀剪下来,情节愈发的不靠谱,夫妇之间冷战的情节,在失去上下文关系的情况下,演变为令人费解的情欲角力戏。保罗·纽曼做演员时风华绝代,转型做起导演来,一样运筹帷幄,决胜千里:八七年版的电影《玻璃动物园》就是保罗·纽曼以导演身份演绎威廉斯的戏剧作品,这也是他担任导演后所完成最出色的一部。
威廉斯生平最后一个剧本《有时阴,有时晴》,约莫是临逝前一年写下,完全属于自传,也是一出回忆剧。其后作家本人死在纽约丽榭酒店的房间中,当时他试图用药瓶盖盛两粒安眠药,但瓶盖划入喉咙梗噎而死,这过程本身颇具戏剧性。令人想起《欲望号街车》中的布兰奇,她也是在丽榭走完了人生之旅。威廉斯这个最后的剧本,名不见经传,亦罕见有舞台剧或电影改编,但可能却是他最真实深刻的作品。难得的是,故事中的主人翁具真名真性,几位主角都是是他生活中的至爱伴侣,如今却已经亡故了,在作家忏悔的笔下,如招魂一般,有了一段阴阳两界的柔情倾诉。有时阴,有时晴,Something Cloudy, Something Clear,想说明人生中的处境并非时时向上,而是在灵与欲、荣华富贵与凄凉沧桑、天堂与地狱之间,跌宕沉浮,一如田纳西·威廉斯本人悲喜交集的人生。如今想来,“戏如人生”竟然是这么沧桑的一个字眼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《欲望号街车》A Streetcar Named Desire, 导演:伊历亚·卡赞,1951 《热铁皮屋顶上的猫》Cat on a Hot Tin Roof,导演:理查德·布鲁克斯,1958 《玻璃动物园》The Glass Menagerie,导演:保罗·纽曼,1987 《论尽我阿妈》All About My Mother,导演:阿尔莫多瓦,1999 June 07 黄碧云的旧专栏原载越界,第34期,5/3-11/3/1993。来自密斯张三的博。http://zhang3.blog.edu.cn/user1/7869/
向嘉芙莲,在世界的尽头 /黄碧云 「其实我最爱你。」 「而我已经老了。」 (某年,在巴黎) (你说:请你离去) (不要轻易说爱) (你在幽黯的冬日醒来,写一封信) 祖: 昨晚我梦到我年轻时候,全身蛰满蜜蜂。德军临城,整个巴黎的人午夜冒死在河畔排队买面包。我赤足在新桥上跑来跑去,找寻你。找着你的时候。你己径老了。 然而,第一眼,我已经认得是你. 仍然是麦田一样金黄的头发,绿湖眼睛。 嘉芙莲 (你的嘴唇饱满而又倔强) (我便想。在那一个城市,那一时刻,突然开始) (在柏林) (我说:我怎能说,我爱你。我怎能说,你到什么地方,我都是你影子的影子) (枯叶离开树一样离开你) 嘉芙莲:到后来。 嘉芙莲:忘记了。 嘉芙莲:占离去后我没有再见他。有时我想,这么一个平常的日子,他来,我为他煮一杯咖啡,外面有人烧烟花,大战结束,这是一个怎样充满期待的年代,然而我只想有一片牛油面包,与占静静拥抱,这又何等拙朴。我说毕竟活下来这个片刻。结束充满了启示。我们都不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见面。 嘉芙莲:杜鲁福后来死了。我说:再见。 (我不再看电影。电影跟我没有关系) (不再幻减,如果没有幻想) (柏林围墙喜悦而又痛苦的倒下〕 (后来每一个人都觉得被出卖了) (败坏原来在心里) (后来见到嘉芙莲。我从来没想到会再碰到她〕 想来是一次发热: 天亮了 (在温·韦达士的世界尽头〕 (没有心。凌晨四时在北京) (他们放了王。丹。) (我跟她说:离开北京。北京对你没有好处。你也好好的劝她) (你离开后北京便开始下雪。我老跟公车司机、厨子、领导吵架。北京住不下去了。三藩市难道可以住下去) 我回到三藩市 感到我回到三藩市 皱纹生长,微笑不或缺 走长长的路喝一杯永不苦涩的咖啡 我以为我回到了三藩市 我回到了三藩市 (想到一天你会老,而我又已经在坟墓里,便感到十分安慰) (京都的四月十分潮润) (嘉芙莲老了就没有再回来) (找到一封没有寄出的信。信封裹面是空的。收信的人已经死了) (所有的人已经忘了原爆) (我希望可以这样写:她的一生充满启示。然而真理却从来没有人知道) (未完成的,石像微笑的启示) 电影是为了悼念也是为了开启。《直到世界的尽头》,其实是两部电影。悼念珍·摩露和麦士·冯西度,在六十年代的《祖与占》及英玛·褒曼的一系列龟影:《冬日之光》、《透过半黯之玻璃》、《第七封印》。《祖与占》里的嘉芙莲,任意妄为,到后来伤害他人又伤害了自己。年轻只惑于飞扬而未知轻浮伤害之深。嘉芙莲老了,在《世界的尽头》,还是一个极其骄傲的女子。她的容貌与尸体愈来愈相似,与其说惊异伤痛,不如说是安慰:骄傲,而不轻浮,而且非常稳当地接近死亡。麦士·冯西度原来就是老的。三十年前也没有年轻过。年轻的William Hurt和Solveig Dommartin。存在是为了开启。然而我们对将来总有过多的恐惧,人在科技世界里不但不能控制科枝,而且连自我的感情与思维都失控。我的电脑坏了,带来的悬疑与焦虑,不下于身体有病。或许应该用机械打字机。啪啪啪啪的。用笔,与纸。我很少看电影,是因为电影并不开启世界,我不愿意以电影文学的思想触感,代替个人存在的思想触感。《世界的尽头》的开启只在于电影以外的悼念;演员老了,他们经历了生命。年轻的又惧于未来。由于悼念,所以开启——目睹衰老,因而一无所惧。老人最勇敢的了。而我,处于悼念与开启之间,跨着老年与年轻日子,在人生不稳定的中间点,犹喜犹悲,谓之中年风景。 [完]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蜂巢 /黄碧云
素夜文学,第47期,一九九三年十月。似未收入文集中。煽一回情,又稍息,真是很好玩的。 她多么渴望他的死亡—她心里给他的一角,便会随他的躯体,在烈焰之中消失。因为心的缺失,便在余生,牢牢记着,她便认认真真的,在他六十岁生日的那天,寄了贺咭:“我多么渴望你的死亡。”他是个有幽默感的英国男人,也客客气气的亲她的脸,向她道谢:“是我一生最难忘的贺咭。不尽令我高兴,但很有意思。”她十分高兴,笑靥如花。“我如何想像你,还是一个年轻的男子?”他笑道:“只是很忙很忙,很吵很吵,家中四个孩子,一个太太,一大群朋友,朋友的丈夫、妻子、孩子,所以生活比较简单,又比较愚蠢。”他想想,又道:“现在比较聪明。”她一碰他的满头银发(多么接近天堂),笑:“太聪明了。”—她不会得到他,他也不会得到她。 所以时常发笑。他从头至尾都是如假包换的男子,上舞厅,大声饮茶,载着老粗的黄金链,出国逛唐人街。他一直没有变,令她很安心,老凑她,劝她:“我实在很喜欢你。”她只笑:“我知道。”又诱她:“你要甚么。给你一笔钱做生意。”她又笑:“好喔。”他从来没给她甚么,她也一样笑嘻嘻的趿一双木屐跑去见他。“真是一张孩子脸。”不知是讽刺她还是赞美她。有时深夜来找她:“实在非常思念你。”她也无可无不可的道:“我知道。”就想不出更切实的说话,便坐在深夜的客厅中傻笑。找了一包薯片来,嚓嚓的吃着。他便道:“是否因为得不到你呢。”她只答:“人又不是奖品,无所谓得到不得到。”就请他吃薯片。他又好气又好笑,也只好接过来,吃了。她却知道,如果她不再见到他,会记挂他的,有谁还愿意深夜陪她吃薯片呢。 “她会想:无所谓吧,就让他爱恋她。她坐着那里微笑,抱着双手便行。”“是他甘心情愿的呀。”“他也从来没怨她。”“这样他是个好男子了。”她说。他们在谈旁人,然而她心里明白,他在数落她,她也老着脸皮,将围巾往头上一缚,结一个大蝴蝶,笑道:“不如我给你买一件皮夹克。”她觉得她实在可以得“厚颜奖”,最佳的颁奖人,非他莫属。那时他们还年少,还是学生,他来,说:“你是多么的神秘。”她正戴着一顶草帽,在月光下,转过脸,吃吃而笑:“哦?”他年少,不敢再说第二次。偶然他也会抱她,她总觉像抱着一块肥皂,便老在发笑。他也觉得她实在太不像话,也就不大热心去碰她了。她得偿所愿,忘形道:“好呀。像小学男女生。”他一脸委屈,道:“我是逼不得已。”她又怕吓走他,便哄他,在他耳边说着无聊话。别人总以为她是他情人,一起看电影,外出旅行,她不在他便守着她家替她拆信。但其实他们甚么都不是。只有二人,守着一个厚颜,一个逼不得已的秘密。起码从这一角度来说,他们还是一对。 如是十年。再见他还是跟从前一样拘谨。她客客气气的叫他:“先生。”妓.女称呼客人一样,话中有话。她心一虚,低下头来,想到其中的转接,又觉好笑。他还是跟从前一样怕她。因为这样的缘故,她便老叫他,深夜挂电话给他,着人送他一只狗,逼得他走投无路。但其实她对他一点都没有兴趣。她想他不过是一个甚么都不懂的男子,厕所抽水马桶坏了,会得拿钳子螺丝批去修理的一定是她。她想她跟他去爬山,他只得会在后面喘气,他只是极其敏感而小心。夜里见着他长着细细的须子,才令她惊觉他的性别。她便笑他:“这样瘦。”他低下头来,怕得要死。她只好道:“好了,好了,我投降了。”以为从此便吓走了他。在她快要忘记他时,他便来,买书给她,她满心欢喜,道:“这你可不能怪我呵。”他便转身走了。她便怔怔的想:以后还会否再见着他呢。或许从此……她心里便有点失落。 静静的,在她生活与记忆里消失的影子。“其实。”他说。那已是甚么时候的事。“你应该忘记我。”她将脸孔深深陷在双手里。“不如我带你回家去见我大太。”她在一个极其大雾的下午下了车,在山间雾里胡乱奔走。他一动不动,吃定了她,只在车里等她。她跑得筋疲力倦,全身湿透,沾满泥土与野草,只有他的两盏暖黄的车头灯,在诱惑她。她只是非常软弱,又发狂的跑回去。他在车厢内抽烟,见她回来,用西装外衣包着她。她牙齿不停打颤,只好用手帕塞进自己口腔里,不能呼吸,便流了一脸的泪。 这是最后一次见他。回想起来,总觉有甚么不对,原来是分别得太煽情。(只是我的心,何其刺痛) 她只是无法理解。她收到他的一张账单,总结了他们的爱情。楼宇的一半首期供款,他买的家俬和一套音响器材,他很慷慨打了一个五十巴仙的折旧。每月晚餐、花朵及汽油的保守估计费用。他的律师秘书非常尽责,天天催她上律师楼签出售楼宇契约。她还住在那里,他已经差遣一个女子来替他收拾他遗下的私人物品。她只是头昏脑胀,在那里喝冰水定惊。“他说:他离开是因为你非常自私而自我。”女子一直在收拾,头也不回的说。他已经在其他人面前谈论她了,谈论女明星或政客一样谈论她,甚至会谈论她蛀掉的大牙,她的丝质芫荽花内裤,她隐形眼镜的度数,她***时的小动作与耳语—以过去式谈论她。她全身毛发倒竖,忽然蜷伏跪下,道:“我全都做错了。”(如果那全然是我的错,你的世界会否因此而美丽些) (如果你关上门,我还会在门外静静站立) (你如何伤害我,你永远不会知道) 她在新德里机场等待最后一个客人离开。大堂里有几个白种人穿着回.教人的袍子,靠着背囊在睡觉。她花了半小时接了一个长途电话。“这位先生,他取消了订位,没有上机。” 再回德里市,已经是深夜,有一天的星。 他还找她,解释说:“实在很忙。”她已经过了煽情的年纪,便温温柔柔的道:“我明白。”她真的明白,他以为他爱她,其实不。他最爱的是自己。 他还尽责地情人节送她花。每一次见面都絮絮的谈他自己。她半醒半睡的道:“我明白。” 她也尽责地送他生日礼物,圣诞礼物,每一次他都忘记拿走,她把礼物丢进垃圾桶里,他便连连道歉,她只笑道:“我明白。” 他非常感激,说:“你真是个明白事理的女子。” 她自然明白。(我怎能说,我是多么的寂寞) (我怎忍说,我多么渴望死亡,让我的灵魂得以安息,让我的躯体从此消失) (难道要我说,我的人生,一无所获) 到后来,埋怨自然也没甚么意思。 她开始很喜欢笑,挑逗的、明白的笑容,说着无关痛痒的佻皮话,漫无目的到处留情,然而有情无意,因此可以忘忧。她的人生,也是漫无目的,真个是欲仙欲死。其他人凑着炉火一样凑上来,她不愿意他们为她内里的冰寒灼伤,因此游游移移,他们以为她不过是个轻省的花花女子。“这很好。”她说。犹如在高楼看风景,热闹喧天,她明知过眼云烟,不必动心。因为小情小爱,刺痛而剧毒,然她成了后,满身是蜜。 [完]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迷人杀 /黄碧云
一百年前在雅典举行的首届奥林匹克运动会,已经背弃了农业社会的体育精神。也就是这个奥运会,第一次有划线竞跑的百米短跑。之前的赛跑是嘉年华,竞赛者可以你推我挤,阻人前进。时间成绩都不重要,最重要的是游戏,并不和平友爱。运动和工业生产一样,是由一种绝对标准来衡量的竞赛,而这个绝对标准就是时间和效率。运动变成一分一秒,甚至是百分一秒的事情。奥林匹克精神就是尽量提高运动员的效率,正如工厂最高的理想就是要提高生产力一样。运动员训练和鸡场养鸡没什么分别。运动员可能从五岁开始便每天练习八小时,年内经常离家进行艰苦的集训,甚至没有一个孩子应有的玩乐生活,训练期内不停的受伤,痊愈,再受伤。 谁管运动员的黄金年纪一过,面对荒芜的人生,运动员如何了其馀生。这种将运动员当作赛马赛狗一样催谷的功利主义经过华丽包装,就变成所谓奥运精神。 奥运会还是政治场地。奥运体育项目是西方/男性擅长的运动方式。1904年在美国圣路易举行的奥运,邀请了不少部落的运动员参加。他们对西方白种人的运动项目一窍不通,结果惨败。中国武术、爱斯基摩舞蹈、印尼战舞、苏格兰人掷铁锤都是运动,为什么不是奥运项目?女性运动员田径游泳等成绩不及男性,因为这些运动项目要斗争速度斗体力。为什么男运动员不跟女运动员斗走平衡木? 经过一百年,本来已经并不纯粹的奥运越演愈烈,成为一项重要的商业活动。广告商、媒体、旅游服务业空群而出,运动员亦视运动场为名利之场。奥运会是一场超级表演和展销会,运动员表演个人能力,主办国展示国家资源,钟表、体育用品、汽水饮品食品其他商品乘时大卖广告,国家乐于推销廉价爱国主义;奥运根本就是娱乐,什么体育精神,什么世界和平,什么我们中国吐气扬眉(得几个奖牌就变强国),哎。 选自【明报】《加东周刊》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給魏京 生 /黃碧雲 1。這天北京下了一場新雪。有人遣憾而悲哀。有人想到了自己。 而你打開自己的門檻,坦然踏進,歷史的祭壇上,有你的心。 我們在一個冬日將盡的港口吃喝。 你的血醉如葡萄。我們還吃你的骨頭。 2。我都幾乎忘記了,我們是這樣無聊的女子,還給你買了毛衣,傳統的蘇格蘭款式。我們還給你買了書,包括:米蘭昆德拉的作品,你說,謝謝了。後來就各忙各的事。 抗議中國政.府判你十四年監禁的遊行我一直拿著尤的牛角包。 沒有吃。很餓,還沒吃午餐,但不想吃。碰到了莊,我說,有牛角包,你要不要吃。他接了過去,猶疑一會,說:不吃了,不大好。我說:魏京生恐怕不會介意你聲援他之還吃麵包。你把麵包收好吧。 我們都為你的堅定與冷靜優秀受到鼓舞。除此以外,我想我們還可以喜歡一個人一樣喜歡你。 3。當然還有國際歌。我們追溯歌聲而行。 這是最後的鬥爭,團結起來到明天。 到明天到來的時候,我想你已經不在了。我們或許都不在。 那真是一條亟為漫長的道路。 4。慣於長夜過春時,挈婦將雛鬢有絲。 夢裡依稀慈母淚,城頭變幻大王旗。 忍看朋輩成新鬼,怒向刀叢覓小詩。 吟罷低眉無寫處,月光如水照緇衣。 ──魯迅於其戰友柔石遇害後寫了這首詩。過了兩年,魯迅才能在平靜中寫了《為了忘卻的紀念》,紀念柔石及其它青年的犧牲。 因其緩慢長久,見其痛且深。 5。不見得我們立刻狂歌當哭,但我們總會默念,不敢忘記。 有人為眾人的平安自由,犧牲自己的平安自由。 如種子落在地上,死了,就生出更多的種子來。 6。將綠葉成蔭。 摘自【加東週刊】 1995.1.7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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